铁生治腿,用的是三样东西。
针,盐,一块木板。
第一样是针。
他让齐老四把腿架在一条凳子上,膝弯底下垫了一块折起来的毡。
铁生说:会疼。
齐老四说:我疼了十一年。
铁生说:这一下不一样。
针下去的时候,齐老四的脚趾头全蜷了起来。
针尖碰到那块硬的地方,铁生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扎不进去,是扎进去有东西顶着。
他慢慢捻,捻了半盏茶的工夫,才透过去。
起针的时候,针孔里冒出一小股血。
血是黑的,很稠,落在毡上,不渗。
齐老四低头看。
齐老四说:这是血。
铁生说:这是淤。
铁生说:在你腿里待了十一年。
第二样是盐。
铁生让驿上伙房炒了半斤粗盐,掺一把干姜末,装进布袋,扎紧口。
布袋烫得手都拿不住,得垫两层布。
铁生把布袋按在膝头上。
齐老四闷声叫了一下。
铁生说:忍着。烫到受不住就说话。
齐老四说:受得住。
铁生说:受不住不是丢人的事。
齐老四咬着牙没吭声。
盐袋凉了他就换一袋,一晚上换了四袋。
第三样是木板。
铁生从驿后头捡了块破车板,用刀削成两片,一片长,一片短。
长的那片贴着腿外侧,短的那片贴着内侧,中间塞一层旧布,用麻绳一道道缠住。
齐老四说:这是做什么。
铁生说:夜里腿别乱动。
铁生说:你一疼就蜷,蜷一夜,第二天更硬。
齐老四说:缠着睡不着。
铁生说:头两夜睡不着。第三夜就睡了。
齐老四不信。
头一夜他确实没睡。
不是腿疼,是心里空。
他说那种空,像有人把他怀里的东西掏走了,掏走了又不给他别的。
半夜他起来两回,走到窗台跟前,看着那一包。
看了很久,回去躺下。
第二夜他出了一身汗,衣裳湿透,换了衣裳又湿。
手抖,抖得端不住水碗。
铁生守了他半夜。
齐老四说:这是怎么了。
铁生说:你吃了三年,身子认了它。
铁生说:现在它找不着了,就闹。
齐老四说:闹几天。
铁生说:看人。
铁生说:有人闹十天,有人闹一个月。
齐老四说:那怎么办。
铁生说:慢慢减。
齐老四说:慢慢地吃,跟不吃,有什么不一样。
铁生说:不一样。
铁生说:硬断,人扛不住,最后还得吃回去,吃回去比以前更多。
铁生说:慢减,减下去就不回头。
铁生伸出三根指头。
铁生说:三条。
铁生说:减,要减在疼轻的时候。疼得厉害那天不减,减了也守不住。
铁生说:减,要有人在旁边看着。没人看着,自己骗自己最容易。
铁生说:减不下去,就停一天,别硬撑。停一天不算失败,退回去重来才算。
齐老四一条一条听,听完点头。
齐老四说:三天能减完吗。
铁生说:三天治腿。药得三个月。
齐老四说:三个月。
铁生说:三年吃的,三个月减完,已经是快的。
齐老四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木板的腿。
齐老四说:三个月,我得天天记着。
铁生说:记着好。记着就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
第二天,膝头消了一圈。
第三天,齐老四自己把木板解了,站起来走了两步。
走得很慢,可是腿没划圈。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风里有雪的味道。
齐老四说:昨夜睡着了。
铁生说:睡了几个时辰。
齐老四说:从二更到五更。
齐老四说:中间没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齐老四说:十一年,没有一觉睡到底。
那天下午,他从屋里捧出一本册子。
不是昨天那本。
这本用油纸包了两层,绳子捆着,绳子打的结是军中那种活结。
齐老四说:这是货账。
铁生接过来,解开绳。
册子不厚,二十来页。
上头记得很规整:日子,包数,价钱,脚钱。
铁生翻了两页,停住。
铁生说:上家是谁。
齐老四说:不知道。
铁生抬眼。
齐老四说:真的不知道。
齐老四说:货不是人送来的,是车送来的。
齐老四说:车从北边来,一个月一趟。赶车的不进院,卸在墙外,卸完就走。
齐老四说:一句话都不说。
铁生说:账上怎么写。
齐老四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给他看。
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印。
一方小小的红印,印在每一条账的后头。
印上不是字,是一个记号:三横,一竖。
铁生看了很久。
铁生说:这个记号,你见过别处没有。
齐老四想了想。
齐老四说:见过。
齐老四说:药箱上也有。
铁生说:什么药箱。
齐老四说:去年冬天,车上多卸下来一个箱子。箱子上有这个印。
齐老四说:箱子是空的,我拿它装马料了。
铁生说:箱子在哪儿。
齐老四说:马厩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