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箱子是松木的,四角包着铁皮,铁皮上果然有三横一竖。
箱盖上原本该有字,被人刮掉了,刮得很急,木头上还留着刀痕。
铁生蹲在箱子跟前看了半天。
老沙也蹲下来。
老沙说:这箱子是装药的。
铁生说:是。
老沙说:装什么药,用这么好的箱子。
铁生说:不是好药。
铁生指着箱底。
箱底的缝里有一层黄粉,干了,结成薄薄的一片。
铁生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
甜。甜里带焦。
铁生说:装的就是欢喜。
老沙说:一箱子装多少。
齐老四说:二百四十包。
铁生说:一箱二百四十包,卸在墙外,一个月一趟。
铁生说:这一条路上,有几个驿。
老沙说:往北还有三个。
铁生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找了一块空地,蹲下。
铁生说:拿炭来。
小满从灶膛里捡了半截炭,递过去。
铁生在冻土上画了一道横线。
铁生说:这是一包。一文半。
他在旁边画了一道更长的线。
铁生说:这是一副药。六文。
小满说:一副药六文,一包一文半。四包才顶一副。
铁生说:对。
铁生说:所以牧民算得过来。四包的钱,跟一副药一样。四包能吃四天,一副药也是三四天。
小满说:那不就一样了。
铁生说:看着一样。
铁生在两条线底下各画了一道。
铁生说:一副药,吃完还得再抓。抓药要去镇上,来回两天。两天不干活,还得搭一顿饭。
铁生说:一包欢喜,路口就有。走进去,掏一文半,转身就走。
铁生说:差在脚上。
小满低头算。
小满说:那药其实不贵。
铁生说:药不贵。
铁生说:贵的是路。
老沙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老沙说:路贵在哪儿。
铁生说:贵在三样。路远,量少,没人管平价。
铁生说:一样一样说。
铁生说:路远。从新镇到白音,一千一百里。一驮药二百斤,走二十天,路上人吃马喂,脚钱比药钱贵。
铁生说:量少。一个围子一年要多少药?抓不出一个整驮。药铺不愿意发,发了也赔。
铁生说:没人管平价。盐有官价,铁有官价,粮有官价。药没有。
铁生说:药没人定价,谁离得近,谁就能定价。
老沙说:欢喜离得近。
铁生说:欢喜不用进围子,它就在路口等着。
院子里静下来。
风把墙头的碎石子吹得沙沙响。
老沙抽了一袋烟,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
老沙说:你要我做什么。
铁生说:马帮一年往北几趟。
老沙说:两趟。三月一趟,九月一趟。
铁生说:回程空不空。
老沙笑了一声。
老沙说:回程最空。去的时候驮盐驮茶驮铁,回来驮皮子驮毛。皮子毛不值钱,多半是空着走。
铁生说:空着走,也是走。
老沙说:空着走,马也得吃料。
铁生说:空着走,多驮二百斤,马多吃多少。
老沙想了想。
老沙说:多吃不了多少。驮子轻,马自己知道。
铁生说:那就是捎得动。
老沙沉默了一会儿。
老沙说:捎得动。
老沙说:可得有个地方放。
铁生说:什么地方。
老沙说:药不能跟盐堆一块儿。
老沙说:盐返潮,药也返潮。一潮,药就废了。
老沙说:废了的药,比没药还坏。人吃了不管用,就再不信药了。
铁生点头。
铁生说:所以要有个箱子。箱子里垫油纸,箱子架起来,离地一尺。
铁生说:钥匙不能一个人拿。
老沙说:谁拿。
铁生说:你拿一把,卖药的拿一把。
老沙抬眼看驿院那头。
齐老四正站在货棚门口,腿上还缠着布,站得比昨天直。
老沙说:他能行?
铁生说:他吃了三年,最知道这东西怎么勾人。
铁生说:也最知道,怎么把人拽回来。
老沙把烟锅收进袋里。
老沙说:那我就试一趟。
老沙说:三月那趟,我从新镇捎二百斤过来。
铁生说:二百斤不够。
老沙说:头一趟,先看路。
铁生说:行。
铁生说:头一趟的脚钱,我出。
老沙说:你出什么。你身上有几个钱。
铁生说:新镇药本仓有一笔。是平年收药剩下的。
老沙说:那是镇上的钱。
铁生说:镇上的钱,本来就是给吃不起药的人留的。
老沙看了他半天。
老沙说:你师父当年也这么说话。
铁生说:我没见过我师父。
老沙说:我说的是赵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