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箱是齐老四自己修的。
铁皮锈了,他用砂纸磨,磨到露出铁色,又刷了一层桐油。
箱盖上的刀痕没补。
铁生说:留着。
齐老四说:难看。
铁生说:留着,往后有人问这箱子哪儿来的,你就指给他看。
箱子架在货棚最里头,离地一尺,底下垫四块砖。
箱子里垫了三层油纸,油纸上撒一层滑石粉。
铁生说:粉是吸潮的。一个月换一次。
齐老四说:谁换。
铁生说:你换。
箱子上了锁。
锁是驿站旧门锁改的,铜的,锁梁磨得很亮。
两把钥匙。
一把给老沙,一把给齐老四。
铁生说:钥匙不能一个人拿。
铁生说:一个人拿,就能私下卖。两个人拿,要卖得两个人一起坏。
齐老四把钥匙挂在腰上,挂完按了按,怕掉。
第二样是账。
铁生让齐老四找了块木板,一尺宽,三尺长。
铁生说:账写在板子上。
齐老四说:板子上怎么写。
铁生说:用炭写。
铁生说:写清三样:进了多少,卖了多少,剩多少。
铁生说:还要写价。多少钱进的,多少钱卖的,一文不差。
齐老四说:写这么细,人看了笑话。
铁生说:笑话好。
铁生说:人笑,说明人看了。
木板挂在货堆上头,进门就能看见。
齐老四的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写了擦,擦了写,写了半个时辰。
头一行写的是:三月十六,药二百斤,脚钱一百二十文。
第二行写:当归三斤,六文一两。
第三行写:黄芪五斤,四文一两。
铁生站在底下看。
铁生说:够了。
齐老四说:这样卖,赚不到钱。
铁生说:你要赚多少。
齐老四说:从前卖欢喜,十包进八文,卖十五文。一包赚七分。
铁生说:一天卖多少包。
齐老四说:多的时候四十包。
铁生说:一天赚二十八文。
齐老四说:是。
铁生说:一个月八百四十文。
齐老四低下头。
齐老四说:是。
铁生说:那八百四十文,是从谁身上赚的。
齐老四不说话。
铁生说:是从一天吃三包的人身上赚的。
铁生说:那种人,越吃越穷。穷到最后,就不来了。
铁生说:你赚的是短钱。
齐老四说:短钱也是钱。
铁生说:药不一样。
铁生说:药一副赚两文。一个人病一回,抓三副,你赚六文。
铁生说:可是他病好了,明年还来。他家里五口人,五口人都来。
铁生说:你赚的是长钱。
齐老四抬起头。
铁生说:还有一样。
铁生说:卖药不用你贴东西。欢喜你得先垫钱进货,药不用。药是马帮捎来的,卖完了再结。
铁生说:你不担本。
齐老四沉默了很久。
齐老四说:那我的赚头从哪儿来。
铁生说:从量上来。
铁生说:一斤药赚四文。一个月卖二百斤,赚八百文。
铁生说:跟从前一样。
铁生说:不一样的是,这八百文,明年还有。
齐老四把手按在木板上,按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了货棚。
他把靠门那一半货架上的纸包,一包一包抱下来。
抱到第十七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那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放到地上。
一共六十四包。
齐老四蹲下来,一包一包数,数完抬头。
齐老四说:六十四包。
铁生说:怎么处理。
齐老四说:烧了。
铁生说:不烧。
齐老四愣了。
铁生说:烧了,人闻见味儿,还说你在抽好货。
铁生说:埋了。
铁生说:挖深点,埋完踩实。
那天下午,齐老四在驿后头的空地上挖了个坑,把六十四包倒进去,一锹一锹埋上。
埋完他站在坑边,站了一炷香。
小满在旁边记:三月十七,驿后埋欢喜六十四包。
写完他抬头。
小满说:先生,他哭了。
铁生说:别记这个。
小满把那一行划掉了。
撤空的一半货架,第二天摆上了药。
药是白音先匀出来的,不多,八个抽屉:当归、黄芪、甘草、黄柏、地榆、干姜、陈皮、柴胡。
每个抽屉上贴一张纸,纸上写着药名。
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小满添的音。
齐老四不认识那种字。
他一个一个问,问完自己念了一遍。
念到柴胡的时候,他念错了。
小满说:是柴,不是紫。
齐老四说:柴。
齐老四说:这个字,我记着了。
那天傍晚来了个老汉,赶着三只羊,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
老汉说:这个多少钱。
齐老四说:六文一两。
老汉说:那边一包才一文半。
齐老四说:那边一包吃一天。
齐老四说:这个吃三天。
老汉还是摇头,牵着羊走了。
齐老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齐老四说:他不信。
铁生说:他不信你,也不信药。
铁生说:他信那包,因为那包他吃过,管用。
铁生说:药得让人吃过,才有人信。
夜里起了风。
半夜的时候,院墙外头有车轮的声音。
齐老四爬起来,隔着门缝往外看。
一辆车停在墙外,车上卸下来二十垛纸包,垛得比人高。
赶车的卸完,跳上车,走了。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齐老四站在门后,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