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白音那天,天上飘着雪粒子,很小,打在脸上像沙。
走到坡底下,就看见围子口站着人。
道尔吉在最前头。
他身后立着杆子,杆上挂的干草被雪打湿了,垂下来。
杆子旁边,多了两块木牌。
铁生翻身下马,走过去。
牌是新刻的,木头还是白的,边上有新鲜的刀口。
第一块牌上刻着一个字:咳。
第二块牌上刻着三个记号:一个圈,一道弯,一个点。
铁生看不懂。
道尔吉说:圈是围子,弯是河,点是井。
道尔吉说:这是西边三十里的那个围子。他们那儿咳了一冬。
铁生说:咳了一冬,怎么现在才来。
道尔吉说:路远。来回四天。
道尔吉说:去年他们请过一次医。
铁生说:请到了吗。
道尔吉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人开口,他的汉话比道尔吉还生。
年轻人说:医没到。
铁生说:人呢。
年轻人说:人先没了。
铁生说:什么病。
年轻人说:咳。咳到后来,痰里有血。
铁生说:咳了多久。
年轻人说:一冬。
铁生说:屋里烧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
年轻人说:牛粪。门关着,怕风。
铁生说:窗呢。
年轻人说:窗糊了。
铁生说:糊了几层。
年轻人说:三层。冬天冷。
铁生没说话,回头看了小满一眼。
小满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又添了两个字:烟,窗。
雪粒子落在木牌上,一会儿就化了一层水。
铁生伸手把牌上的水抹掉。
铁生说:几块牌了。
道尔吉说:七块。
道尔吉说:白音一块,东边两块,西边两块,北边两块。
铁生说:北边那两块,多远。
道尔吉说:一块走六天,一块走九天。
铁生说:九天那个,什么时候送的牌。
道尔吉说:上个月。
道尔吉说:送牌的人回去了,没再来。
铁生说:为什么没再来。
道尔吉说:不知道。
道尔吉说:送牌的人,路上要靠人接。一个围子接一程,接到下一个围子。
道尔吉说:有一程没人接,人就断了。
铁生说:牌怎么办。
道尔吉说:牌挂在半路的石头上。
道尔吉说:挂过牌的石头,我们不搬。
小满抬起头。
小满说:挂了牌的石头,人能看见吗。
道尔吉说:能。走那条路的人都看得见。
小满在册子上写:石头上挂牌。
写完他停了一下。
小满说:先生,那牌是给谁看的。
铁生说:给路过的人看的。
铁生说:也是给挂的人看的。
铁生站在雪里,看着那七块牌。
小满掏出册子,一块一块抄。
抄到第九天那块,他停住。
小满说:先生,这块牌上刻的是「生」。
铁生说:什么意思。
道尔吉说:他们那儿,去年生下来的孩子,活了一半。
铁生没有说话。
老沙在旁边把马牵到墙根避雪,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老沙说:七块牌,白音能派出几个人。
道尔吉答不上来。
道尔吉说:白音会看病的,三个。我,草婆婆,还有一个接骨的老人。
道尔吉说:三个里头,两个走不动远路。
铁生说:那就教人。
道尔吉说:教人得几年。
铁生说:教人不用几年。
铁生说:教人先教三样:认药,烧水,抬人。
铁生说:这三样,一个月能会。
道尔吉说:会了这三样,能治病?
铁生说:不能治病。
铁生说:能让人不死在路上。
道尔吉看着他。
道尔吉说:你的意思是,教出来的人,不是大夫。
铁生说:是手。
铁生说:牌多过人,就得把手变多。
道尔吉低头想了想,忽然抬手,往围子里指。
道尔吉说:草婆婆的帐,灯还亮着。
铁生说:这几天她睡不睡。
道尔吉说:没睡。
铁生说:为什么。
道尔吉说:她在等。
铁生说:等什么。
道尔吉说:等一个能把牌接过去的人。
铁生说: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