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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疯女人

    猪圈里的两头猪被惊得挤到角落里,发出不安的哼叫。

    阳光从石棉瓦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两个女人扭成一团的影子上。

    老大娘的脸从红胀到青紫,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咯咯声,手指从凌薇的手背上慢慢滑落,腿也从拼命蹬踹到微微抽搐,最后彻底瘫软了下去。

    凌薇没有立刻松手。

    她攥着铁链,又数了大概三十下心跳,直到那具身体完全不动弹了,才像从一场梦里醒过来一样,猛地松开手,往后缩进了墙角。

    她浑身都在发抖,胃里翻涌着,几乎要呕出来,可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大娘,看着她那张由紫转白、歪向一边的脸,看着她身下压乱的干草和散开的发髻,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杀了人。

    她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可她只让自己抖了十几秒钟,然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在老大娘身上摸索。

    外侧口袋里是一串钥匙,用一根红绳拴着。

    就是那把最小的,打开她脚腕上锁头的钥匙。

    她哆嗦着手试了两下,锁开了。

    她站起来,脚腕上还留着被锁了太久的红痕和一圈溃烂的疤。

    她没有多想。

    她赤着脚,从猪圈门那边抄起老大娘丢下的擀面杖当拐棍,从后院的矮墙上翻了出去。

    翻墙那一刻她的腿软得像面条,膝盖磕在墙头的碎砖上,摔进了墙外的草丛里,脸上磕出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

    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跌跌撞撞地朝着她记忆里最不可能被发现的方向。

    那片她曾经在摩托车上看见过的、无边无际的大山跑去。

    山里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太多。

    凌薇进了林子才发现,她根本不认识方向。

    树干密密麻麻地立着,像无数个一模一样的门柱,她走了很久,最后还是绕回到一棵长满青苔的大树前面,这棵树的树皮上有一道被她用指甲划的痕迹。

    她在那道痕迹旁边蹲下来,大口喘气,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山里的夜来得比她想象中快,太阳一沉下去,林间的温度就直往下掉。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破裙子,风一吹就钻到骨头缝里。

    她抱着膝盖缩在一棵松树下,耳朵里全是草木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叫声,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像婴儿的啼哭,有时像女人被掐住脖子时的气音。

    她不敢睡,也不敢动,就这样睁着眼睛熬到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天亮后她继续往山里走。

    她发现自己走了一整夜,其实只挪动了不到两里地。

    饥饿开始发作,她从树上摘了几颗不认识的野果吃,嚼了两口才发现又苦又涩,忍不住吐了出来。

    走到中午,她找到一小片积在石洼里的雨水,趴下去喝了个饱,冰凉的水灌进空荡荡的胃里,她整个人打了个寒战。

    她想过也许回头沿着原路往回走比在这山里瞎转更有希望,可一想到那口井、那间猪圈、冯大军揪着她头发的手,她就再也不敢回头了。

    她知道自己在南边。太阳从她的右手边升起,那她的左手方向就是北。

    北边是县城的方向,她只要一直往北走,总能走出这片山。

    可这片山太大了,她走上一个山头,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山,翻过去一看,后面又是层层叠叠的山脊,像一面面没有尽头的墙把天空圈了个严严实实。

    她走到第三天的时候体力已经撑不住了,脚下的路变成了往复循环

    她又一次看见了那道她划的树皮印子,旁边还有她吐过野果的那一小堆残渣。

    她愣愣地盯着那些发黑的果皮,脑子里嗡嗡作响。

    第四天清早,凌薇隐约听到了狗叫声。

    起初她以为是幻觉,可那声音越来越近,混着人的吆喝声。

    她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朝反方向跑。

    可她刚跑出不到百米,腿就软得使不上劲,胸腔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猎狗的吠叫变成了撕咬的狂叫,第一只猎狗从灌木丛中窜出来,一口咬住了她的小腿,血顺着挽起的裤腿往下淌。

    凌薇惨叫一声,摔倒在腐叶堆里,膝盖磕在树根上,疼得眼前一黑。

    第二只、第三只狗紧接着围了上来,围着她转圈低吠。

    冯大军从林子里钻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本家兄弟,手里都攥着棍子。

    “跑啊!你他妈再跑啊!”冯大军上来就一脚踹在凌薇腰上,她整个人在落叶堆里滚出一圈。

    他抡起棍子就往她身上抡,一下比一下重,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我娘对你这么好你把她杀了!你个毒妇!丧尽天良的东西!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的眼睛血红,脸上的肉在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凌薇一开始缩着身子护着头,可打到后来她干脆把胳膊放开了。

    她仰面躺在泥水里,满脸是血,可嘴角却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然后她就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混进脸上的泥污和血迹里。

    她一边笑一边哭,笑得冯大军心里发毛。

    “你打啊,”她喘着笑,“你今天最好打死我。”

    冯大军的棍子停在半空。

    “反正你娘也没了,我要是也死了,你们家那两万块钱,就真打了水漂了。”

    冯大军的棍子慢慢垂了下去。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从裤袋里摸出一杆旱烟,蹲在旁边点了火,吧嗒吧嗒抽起来。

    三根旱烟抽完,冯大军站起来,踩灭了烟头,对两个兄弟说:“我娘是自己摔死的,回去办丧事吧。”

    凌薇被拖回了马家庄。

    冯大军他娘在自家院子里摔了一跤,磕在井沿上,人当时就不行了。

    消息传得快,可来的人少。

    男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过来,帮着搭灵棚、打棺材、挖坑,干得热火朝天。

    凌薇被冯大军重新锁回了猪圈,隔着矮墙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吆喝声、劈柴声、划拳喝酒声。

    村民们来吊唁,在灵前鞠了三个躬,拍着冯大军的肩膀说了句“节哀”。

    下葬那天是个大晴天。

    凌薇远远地听见唢呐声和哭声,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院子里恢复了往常的灰败和安静,只是少了那个每天往猪圈骂人的声音。

    当天晚上,冯大军正蹲在院子里抽闷烟,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村里的光棍刘二,后面跟着邻村的赵拐子,还有隔壁村的马老六。

    三个人都是四十来岁的老光棍,衣领敞着,身上一股酒气。

    刘二蹲在冯大军对面,搓了搓手,干笑了两声:“大军哥,节哀啊。那个……你嫂子也走了,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了。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想跟你做笔买卖。”

    冯大军抬起头看着他们。

    刘二嘿嘿笑着:“你那婆娘,挺漂亮的……”

    冯大军的烟头在手指间停住了。

    他盯着刘二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猪圈那边歪了歪。

    “钱你们看着给,”他十分平静道:“随便你们怎么折腾,别弄死就行。”

    猪圈的铁门没有上锁。

    从那晚起,那扇门就没有再上过锁。

    凌薇不再说话,不再哭,甚至不太会想事情。

    她的眼睛偶尔还会睁开,但窗外的光只能让她觉得刺目,慢慢地,她也就不太睁眼睛了。

    某个早上,她蹲在猪槽边呕吐起来。

    冯大军蹲在墙头上看了她一眼,脸上浮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把她从猪圈里拖出来,拖到镇上的卫生所,让一个赤脚医生模模糊糊地给她把了把脉。

    那老头摸着胡须想了半天,说:“像是有喜了。”

    冯大军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说不清这个孩子是谁的。

    冯大军抡起扁担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专朝她的后背和腰上招呼。

    凌薇被砸得滚倒在地上。

    她咬着牙,没有叫,也没有躲。

    冯大军打累了,扔下扁担,指着他娘的灵位骂了一通,骂累了,倒头睡了。

    第二天一早,凌薇发现身下的干草湿了一片,暗红色的,黏稠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她愣愣地盯了很久,然后把头埋进膝盖里,什么也没说。

    她躺在猪圈里昏昏沉沉地熬了三天,没有人来看她一眼。

    第四天她爬起来,把猪槽里结块的剩饭捏碎了往嘴里塞,一口一口咽下去。

    从此以后,村里便多了一个疯女人。

    冯大军有时候蹲在墙头上看她半天,心里发毛,骂一句“真疯了”,然后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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