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京城的韩母看见少卿府的门楣，差点没晕过去。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宅子。
更没想过自己儿子能住进这样的地方。
她摸着门柱上的漆，摸着院中的石狮子，嘴里念叨着：“莫离啊，你爹要是活着看见这一幕，该多好。”
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韩莫离站在旁边，看着她哭，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这是韩莫离的母亲，一个把全部希望都押在儿子身上的普通妇人。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儿子功成名就，光宗耀祖。
但她不知道这一切背后有多少她看不见的东西。
大婚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
国师玄一亲自选的良辰吉日。
据说是根据圣上和郡主的生辰八字，又合了韩莫离的八字，而推算出来的上上吉日。
皇家结亲，排场自然是极大的。
从三天前开始，少卿府门前那条街就被红绸和灯笼挂满了。
内务府送来的聘礼嫁妆和仪仗等等，一样一样的搬进府里，堆满了整整两个库房。
韩母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莫离啊，你看这个，这是宫里送来的喜被，上面绣的是龙凤呈祥！还有这个，这是郡主娘娘的嫁妆单子，你看看，光绫罗绸缎就有一百多匹！”
她把嫁妆单子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满满当当写了几十行，从金银首饰到田庄铺面，从家具器皿到仆从奴婢，应有尽有。
我看完放回桌上。
只是说了一句母亲做主就好。
韩母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但很快又被满屋子的喜气冲昏了头，转身继续去清点东西了。
……
婚礼当天。
天还没亮，府里就热闹起来了。
丫鬟们端来热水和新衣，伺候我沐浴更衣。
喜服是内务府送来的，大红缎面，金线绣着祥云瑞鹤，腰系玉带。
头戴新郎帽。
帽檐上缀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
整套喜服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分量不轻。
我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面如冠玉，红衣似火，眉目间却没什么喜色。
“公子，该去接亲了。”
管家在门外提醒。
我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转身出了门。
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锣鼓开道，鞭炮齐鸣。
我骑着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跟着花轿仪仗和上百人的迎亲队伍。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孩子们追逐着花轿跑，大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着这场皇家婚事。
“那就是韩少卿？好年轻啊！”
“听说剿妖的檄文就是他写的！真有文采！”
“可不嘛，圣上都夸他千古难遇，这才把郡主许配给他！”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人家二十出头就是五品官，还娶了郡主，咱们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我听着这些议论，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双笑意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像是一个画上去的表情，挂在脸上。
随时可以摘下来。
到了皇宫侧门，郡主的花轿已经等在那里。
鞭炮又响了一阵。
我在礼官的引导下，牵着红绸的一端，将蒙着红盖头的郡主从花轿中迎出来，扶着她上了另一顶更大的花轿。
全程我低着头，只看见她盖头下露出的那截绣花鞋尖。
鞋面是上好的蜀锦，绣着金线莲花。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她的喜好。
我只知道她是圣上的堂侄女。
封号安平郡主。
父亲早逝，母亲改嫁，自幼养在宫中。
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花轿抬起，锣鼓再次响起。
队伍朝着少卿府的方向缓缓行进。
少卿府门前，早已搭起了彩棚，红绸铺地，灯笼高挂。
朝中文武百官来了大半。
尚书大人和王海叶自然在场，连一些平日里不怎么走动的老臣也派了子侄来送礼。
世子沐谦之也在。
站在人群中，远远的朝我举了举扇子，算是打了招呼。
韩母穿着一身崭新的喜婆婆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插着一支银簪。
笑得合不拢嘴。
她站在门口，迎接各路来客，嘴上不停说着同喜同喜，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很多。
邻里乡亲们也被她请来了。
都是从兆祥县赶来的，王叔一家也在其中。
小玉穿着碎花布裙，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我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我骑着马到了府门前，翻身下马。
从花轿中扶出郡主，牵着红绸引她入门。
鞭炮锣鼓声混成一片。
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空中有红色的彩纸纷纷扬扬飘落，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落在我的肩上头上，落在郡主的红盖头上，落在门前铺的红绸上……
按照礼仪，我们要先拜天地。
正堂中已经布置好了香案。
上面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
圣上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太后和几位年长的皇亲。
圣上今天兴致很高，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便服，手里端着茶盏，笑呵呵的看着我们。
“吉时已到……”
司仪的声音拖得很长，在大堂中回荡。
“一拜天地！”
我转过身，面向门外弯腰。
一揖到底。
身旁的郡主也同时弯腰，红盖头的流苏轻轻晃动。
“二拜高堂！”
我转回身，对着圣上和太后的方向，再次弯腰。
韩母坐在侧位上，双手绞着帕子。
眼眶已经红了。
她旁边放着韩远山的牌位。
上面蒙着红布，算是父亲的位置。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面对着郡主。
隔着那层红盖头，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我弯腰。
她也弯腰。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满堂宾客的见证下，结成了夫妻。
礼成。
“送入洞房……”
我被簇拥着，牵着红绸，将郡主送入了后院的新房。
新房布置得喜庆而精致，红烛高照，喜帐低垂。
桌上摆着合卺酒和红枣桂圆花生莲子。
我将郡主扶到床沿坐下。
按照礼仪，用一杆缠着红绸的秤杆，挑开了她的盖头。
盖头落下。
露出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
杏眼桃腮，柳眉樱唇，皮肤白皙，容貌端庄。
确实是个美人。
她低着头，脸颊绯红，眼睫轻颤，不敢看我。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将秤杆放下，说了句你先歇息，便转身出了新房。
身后传来丫鬟们低低的议论声。
似乎对我的冷淡有些意外。
但我没有回头。
前院的宴席还在继续，我作为新郎官，要出去敬酒。
一桌一桌的敬……
一杯一杯的喝……
尚书大人，王海叶，世子，各位同僚和各家的子侄，每个人都要敬到。
我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
只记得酒入喉的时候是辣的，入胃之后是烧的。
但我的脑子一直是清醒的。
清醒得像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