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我无能为力。
我的意识却是在上空飘着。
从拜堂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失去了对韩莫离身体的控制权。
方才那些行礼敬酒的动作,全都是韩莫离本人在做。
我被挤到了身体的上方。
像一个透明的旁观者,悬浮在大堂的横梁下,看着下面那个穿着红袍,眼神空洞的年轻人,一桌一桌的应付着宾客。
这种感觉很奇怪。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
在流川那一世,在凌啸那一世,每到关键节点,我都会被抽离出去。
成为纯粹的见证者。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
如果他没有写那篇檄文,就不会有后来的剿妖大捷。
如果没有剿妖大捷,圣上就不会召见。
如果没有召见,就不会有赐婚。
如果没有赐婚,韩莫离此刻就不会站在这里,面对着一张他完全不认识的脸,做着一场他不想要的梦。
可我又不能说他做错了。
檄文是他写的,但他写的时候满心都是边关之危。
他何曾想过那些深山里的精怪?
何曾想过它们也有百年千年的修行,也有喜怒哀乐,也有自己的家园?
他那一句养妖也,骂的是朝中养妖自重的人。
可最终死在剿妖大军刀下的……却是那些无辜的精怪。
它们做错了什么?
它们只是生为妖类。
而在这个人妖不两立的世道里,生为妖类本身就是原罪。
我悬浮在上空,看着韩莫离端着酒杯和宾客寒暄。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
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评价韩莫离,他是有才气,虽然柔弱,但此人在文,也是千古难得的才子,算的上是人中龙凤。
但他看似不在意功名。
但最后还是走向了仕途,可能命运弄人吧……
但又不能说他负心汉,因为他都不认识殷霜。
站在他的角度,苦读圣贤书,能为黎明百姓做事,写了剿妖檄文,这是他的职责。
但对于妖族来说呢?
他可是屠杀妖族的始作俑者,而他并不认识殷霜,娶妻生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但是站在殷霜的角度看,殷霜本就身为妖族。
他发动全民剿妖,只是为了稳住朝堂之争,却让那么的精怪失去了性命。
万物皆有灵,它们甚至需要苦修百年千年才能成为精怪。
但却被屠杀,而他自己功成名就,甚至迎娶了当朝郡主,这该怎么评价这个人的是非呢?
只能留给不同的人评判了……
他好像都做错了,又似乎都做对了。
我心中说不清的滋味,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自己曾经的一世大婚,现场的氛围浓郁。
而敬酒之后的韩莫离看着漫天的红纸。
表情复杂。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送走客人后,他没有直奔洞房,而是来到了少卿府的书房。
只见他醉眼朦胧的拿出一幅画像。
展开。
只见那个无脸的女人画像,此时已经被填补了面部。
那上边是一张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
但眼中都是忧愁之色。
他不知道这面部为什么会出现,但已经醉意弥漫的他,已经不在乎是怎么出现了。
只见韩莫离指着画像苦笑了起来:“我以负你,何再显现!呵呵呵呵!”
说完这话。
他眼中含泪,直接把画像彻底撕碎!
“刺啦!”
那画像被撕毁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好像疯了一样。
他开始在书房里跳舞。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裂成两半,碎成无数片,像红色的彩纸一样飘落。
他站在碎纸片中,疯了一样的笑,疯了一样的跳。
“吾志不在此!奈何天公它不公!山峰风不向吾啊!!!哈哈哈!!!”
那些话。
像是从他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的不甘。
然后他跌跌撞撞的走进了洞房。
我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拿起旁边的酒壶,咕咚咕咚的灌了起来。
随后缓缓上床。
床帘落下……
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幕上……
……
而同一时间。
深山老林,月黑风高。
树木被烧焦了一半,断枝残叶散落一地。
地上有暗红色的血迹,还未干透。
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一个绝美的女子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松树干上,身上的白衣被血浸透了大半,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
鲜血还在往外渗。
她的脸和韩莫离方才撕碎的那幅画上的脸,一模一样。
旁边蹲着一个矮胖的女精怪,却是一脸焦急。
她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
手忙脚乱的替那女子包扎伤口,嘴里说道:“别撑了,这地方不能待了,人族那帮狗道士满山遍野地搜,再不去地府就来不及了!”
那女子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皱巴巴的沾了血。
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但她咬着唇,死死忍不肯让它落下来。
她的手指将那张纸攥得更紧。
几乎要把它揉碎。
可她终究没有撕。
嘴唇无声翕动:“养……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