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霜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像是初春时节冰面下刚刚开始融化的溪水。
“讲。”
殷霜淡淡一笑,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还有一世,他叫韩流川。”
唐不萍愣了一下:“韩流川?”
殷霜淡淡一笑说道:“他是个游方术士,我第一次和他相遇的时候,当时他才五岁,在山上被一群刚开智的猴精追,小小的身子,很是狼狈。”
唐不萍听到这里,嘴角不自觉的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这一世,你们怎么了?”
殷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一片片飞速后退的田野,目光变得有些渺远。
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唐不萍听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这一世,他用毕生所学,加封了我的残魂……”
车内又是一静。
唐不萍脸上的那点期待,又一次碎了个干净。
她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来。
尚不栋在前面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过头来,皱着眉头看着殷霜。
“殷姑娘,这个……韩莫离那一世,他不知道你存在,那也就罢了,韩流川这一世,他既然能封你,就说明他是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是谁,那他为什么还要如此?”
殷霜看着他,眼中那抹极淡的柔和渐渐隐去了。
眼中只剩无奈。
“大义……”
殷霜的声音很轻:“人妖势不两立,他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尚不栋张了张嘴。
最后只是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靠回座椅背上。
闭上眼。
唐不萍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殷霜。
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也认真了许多。
“你继续讲,我不骂了,我只听……”
殷霜微微颔首。
车子继续向北。
北海天宫越来越近了。
而九世的故事,却沉重的让人喘不上气来……
……
……
白光吞噬了一切。
韩莫离的画面在眼前碎裂,如同被打碎的镜面,一片一片消散.
最终归于虚无。
我悬浮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
没有时间,也没有方向。
仿佛被困在一块巨大的白玉之中,四周是凝固的光,脚下是没有实体的虚空。
我的心情,沉得像灌了铅。
一种直觉从心底深处冒上来,像泉水从石缝中渗出。
冰凉而清晰。
接下来的几世,会不会都不是什么好的结果。
每一世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各种各样的不得已。
可所有的理由加在一起,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每一世都辜负她。
我睁开眼,看着面前那片没有尽头的白光。
那些白光中似乎有无数画面在游走,模糊不清。
等待着我去经历见证。
而我此时却完全没有期待。
没有真想揭开的期待。
只有恐慌。
我怕和我想的一样。
“我……”
我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沙哑而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不会真的负了你九世吧……”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那句问话不只是说给任何人听的。
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九世。
如果我真的负了你九世。
那我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落下,眼前的白色猛的开始翻涌。
……
……
光影流转,画面重组。
白色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暗而肃穆的殿堂。
我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鼻尖就钻进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混合着松脂燃烧的焦香和某种说不清的陈腐气息。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一身玄黑色的巫祝长袍,袖口绣着暗红色的云雷纹。
腰间系着一条拇指粗的麻绳。
上面挂着几枚骨质令牌。
双手比韩莫离粗糙许多,指节宽大。
掌心有常年握持法器磨出的厚茧。
我叫韩问天……
这个名字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我站在一座巨大的祭台之上。
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石阶,每一级台阶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甲骨文。
那是历代大祭司留下的卜辞。
台阶之下。
是黑压压的人群。
至少上万人跪伏在地,全都是穿着粗麻布衣的男女老少,每一个人都低垂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祭台的顶端,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神柱。
柱上盘绕着一条石雕的巨龙。
龙口大张,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而我此刻就站在龙口之下,手中握着一柄青铜匕首,匕首的刃口泛着幽暗的光。
神柱前方,是一个石砌的祭坑。
祭坑中堆满了柴薪,柴薪之上,绑着一只白狐。
那白狐身体蜷缩成一团,雪白的皮毛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四条腿被特质的麻绳死死捆着。
它没有挣扎,只是抬着头,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只野兽该有的眼睛。
里面有一种近乎于人的平静。
静静的望着我。
我握着匕首的手,忽然一紧。
但我还是举起了匕首。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
浑厚带着一种常年主持祭祀养成的威仪,在祭台上回荡。
“商王无道,天降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今,大祭司韩问天,代万民祈于天地,愿以灵狐之血,赎万民之罪!愿以灵狐之魂,换万民之安!”
只见台下的万民齐齐叩首,口中高呼。
“大祭司慈悲!”
“大祭司慈悲!”
那声音汇成洪流,冲击着我的耳膜。
而我举起匕首,对准了白狐的脖颈。
白狐依旧没有挣扎。
它只是看着我。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神柱上的火光,映着祭台的青石,映着跪伏的万民,也映着我那张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的脸。
它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好像并不在意。
它只是看着,平静的看着。
而我手中的匕首……
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