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走到巷口的时候,意外的看见了老刘。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她要走的消息,天不亮就跑到巷口来等着了。老头子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冻得鼻头通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他一大早现熬的红糖姜水。
「秦主任,天冷,喝口姜水暖暖身子再走。」他把搪瓷缸子递过来,声音有些沙哑,「食堂的事你放心,有我老头子在,乱不了。」
秦淮茹接过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杯姜水。红糖的甜味和姜的辛辣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她喝完把缸子还给老刘,想说点什麽,但喉头发紧,最後只是握了握老刘头的手。
「谢谢。」
「走吧,早点回来。」老刘头摆了摆手,转过身擦了擦眼睛,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淮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区里培训基地的方向走去。北京城冬天的清晨冷得刺骨,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雾团,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匆匆经过,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她只是一个背着帆布包赶路的女人,一个去参加学习的普通干部,一个在风暴中独自前行的妻子和母亲。
到了培训基地,秦淮茹才发现情况比她想像的更严峻。
所谓的「培训基地」其实是郊区一个废弃的学校改建的,围墙很高,大门有专人看守,进出都要登记。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几排平房教室被改成了宿舍和会议室,窗户上装着铁栅栏。
参加学习班的人来自全区各个单位,有二三十个,都是各个单位的中层干部和业务骨干。大家面面相觑,表情各异有人惶恐不安,有人故作镇定,还有人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像是准备好了要在这次学习中积极表现、争取立功。
秦淮茹被安排在一间四人宿舍里。她把帆布包放在床铺上,坐在床边,透过装了铁栅栏的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她忽然想起了段成良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你以为已经熬过了最难的坎,其实那不过是个开始。」
报到当天下午,陈主任就来训话了。他站在教室的讲台上,还是那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还是那副金丝边眼镜,还是那种平静到让人发冷的语气。
「同志们,这次学习班的目的,是帮助大家提高思想觉悟,对照检查自己在工作和生活中存在的问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每一个人的脸,在秦淮茹脸上多停了一秒钟,「学习期间,所有学员不得擅自离开基地,不得与外界联系,要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来。
有问题主动交代,有错误主动改正。你要相信我们对待每一位同志都是公正的,但对待隐瞒不报、一心搞对抗的行为,也绝不会手软。」
秦淮茹坐在下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如水。她心里清楚,这番话就是说给她听的。
陈主任在给她下最後通牒——主动交代问题,或许还能从轻发落;否则,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但她有什麽问题可交代的呢?她最大的「问题」,就是爱上了一个叫段成良的男人,给他生了孩子,在他离开後守着他们的家。如果这也算问题,那她认了,但她绝不会因此低下头颅。
学习班的日子比想像的更难熬。
每天从早到晚都是各种各样的学习—读文件、听报告、分组讨论、写心得体会。
所有的活动都被严密地组织和管理着,连去厕所都有人跟着。学习的内容翻来覆去就一个主题:深挖隐藏的「问题人员」。
两天後,陈主任开始了针对每个人的单独谈话。
每天晚上,他会叫一个人去他的办公室,一谈就是几个小时。被叫去的人回来以後脸色都不一样了,有的人如释重负,有的人面如死灰,有的人整夜整夜地失眠。谁也不知道谈话的内容是什麽,谁也不敢问。
第四天晚上,轮到秦淮茹了。
陈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和一本翻开的文件夹,台灯的光线很暗,照在陈主任的脸上,在他的金丝边眼镜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请坐。」陈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客气但疏离。
秦淮茹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这个男人。
陈主任翻开文件夹,低头看了几页,然後抬起头来,眼镜後面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冷。「秦淮茹同志,这次找你来,是想了解几个情况。」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你的个人档案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不太清楚,想请你说明一下。」
「您请问。」
「第一,你跟段成良同志的具体关系是什麽?」陈主任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档案上显示你们是同事关系,但有人反映你们之间的关系远超普通同事范畴。你能说明一下吗?」
秦淮茹沉默了两秒钟。这个问题她早有准备。在学习班的这几天里,她反覆想过陈主任会问什麽、她该怎麽回答。
她不能否认跟段成良的关系因为这早就不是什麽秘密了,否认反而会显得心虚。
但她也绝不能主动交代太多细节,多一个字都是多一份把柄。
「段成良同志是我在厂里的同事,也是我们家的老邻居。」她的声音很稳,不快不慢,「我们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互相之间有个照应是正常的。
至於有人反映的那些远超普通同事范畴」的事,我不知道指的是什麽。如果有具体的证据或者证人,可以拿出来当面对质,我愿意配合调查。」
陈主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秦淮茹的回答滴水不漏承认了关系好,但绝不承认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同时反手将了一军,要求拿出证据来对质。
他当然没有什麽证据,段成良和秦淮茹的事全厂都知道,但大家都只是心知肚明,谁也不会站出来作证。
在这个年头,给别人作证就等於把自己也卷进来,没有人会冒这个险。
「好,这个问题暂且放一放。」陈主任没有纠缠下去,翻了翻文件夹,换了另一个话题,「第二个问题。你前一段时间擅自挪用厂里的特供肉类物资,这件事你承认吗?」
秦淮茹差点笑出来。红烧肉的事,陈主任果然拿来做文章了。但她早有准备。
「这件事当时已经由厂部李主任处理过了。」她不紧不慢地说,「我的出发点是在大干一百天的特殊时期,优先保障一线工人的伙食供应。
当天大食堂供应的是水煮白菜,工人连续加班体力严重透支,而厂部小食堂冷藏间里存有大量特供肉,计划用於招待所谓的上级领导」。
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优先保障一线工人的基本营养需求,是後勤部门应尽的职责。」
她顿了顿,不卑不亢地补了一句:「而且据我了解,那批特供肉的采购审批手续并不完备,在财务流程上存在一定瑕疵。
这件事的详细经过和处理结论,在厂办的会议记录里应该有存档,陈主任可以调阅核实。」
陈主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秦淮茹注意到他敲击桌面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这是唯一暴露他内心波动的细节。
他没想到秦淮茹的嘴这麽硬。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她敢反过来将他的军—让他去查特供肉的审批手续,让他去调厂办的会议记录。她手里攥着李主任的把柄,而且不怕把这个把柄亮出来。
「好,秦淮茹同志,你的态度我们已经清楚了。」
陈主任合上文件夹,摘下了金丝边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小了一些,但里面的锐利丝毫不减,「不过我提醒你,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出来,性质是不一样的。
你今天说的话,组织上会去核实。如果发现有不实之处,後果你是知道的。
同时我还需要向你说明,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说明。现在我问了两个最简单的,只不过是给你个机会,希望你能有更多的积极和主动。
秦淮茹同志,我等着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我愿意对自己说的每一个字负责。」秦淮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如水。
谈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陈主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工作到生活,从个人到家庭,无所不包。
他试图从各种角度寻找秦淮茹的破绽关於段成良的去向,关於她们三个女人密切来往存在的所谓「不正常关系」,关於食堂帐目上那些细枝末节的数字出入。
但秦淮茹的回答始终如一一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该承认的不回避,不该承认的一个字都不多说。
最後,陈主任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秦淮茹站起身,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陈主任忽然在背後开口了。
「秦淮茹同志,还有最後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阴风,「你说你跟段成良只是同事和老邻居的关系。那我问你你家里的孩子,父亲是谁?」
秦淮茹的脚步停住了。她背对着陈主任,手还握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这个问题直直地插进了她心里最柔软也最坚固的地方。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後转过身来,面对着陈主任。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和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只有在保护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时才会爆发出来的力量。
「陈主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的孩子们乾乾净净,有户口,有粮食关系,在国家的户口本上登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的母亲是轧钢厂的後勤副主任,父亲————」她深吸了一口气,「父亲的事情,等组织上找到了证据再问我。」
陈主任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两秒钟,然後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翻开了另一个文件夹,仿佛刚才那个问题从来没有问过。
秦淮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了几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的腿在发抖,後背的衬衣再一次湿透了。
刚才那两秒钟的对视,她已经把底牌亮了出去一孩子们是她的底线,谁碰这条线,她就跟谁拼命。
她不知道陈主任接下来会怎麽做。她只知道,这一关,她暂时又挺过去了。但下一关在哪里,她不知道。
秦淮茹在学习班的第五天,事情忽然出现了转机。
这天中午,学员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陈主任忽然带着几个人匆匆离开了基地,脸色非常难看。
有消息灵通的学员悄悄议论,说区里来了一个更高级别的工作组,正在查陈主任之前经手的几个案子,据说其中一起涉及不正当刑讯,被审查对象在问询期间受到了严重的身体伤害,家属把状告到了市里。
当天下午,学习班的节奏明显松了下来。原本安排好的几场批评检讨会临时取消了,负责管理学员的干部们也一个个心不在焉,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晚饭的时候,看守大门的两个人都撤走了一个,只剩一个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坐在传达室里打盹。
秦淮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变化。她不动声色地吃完饭,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她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麽,但她隐隐感觉到,事情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