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玥的呼吸渐渐变重了。
车子驶入厂区大门的时候,保安岗亭里坐着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头,伊万从车窗递了一张通行证出去,老头看都没看就摆手放行了。
厂区里比外面更荒凉,巨大的龙门吊一动不动地矗立着,吊臂上停着几只乌鸦,车间的大门锈得打不开的样子。
四下里只有风吹过铁架子的呜呜声和远处水面传来的低沉的潮涌声。
车子停在船台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君玥推开车门走下来,脚踩在结了一层薄霜的水泥地面上,抬头往上看。
那一刻她明白了为什么赵振国会说"太小了"。
它趴在船台上,锈迹斑斑的船体像一道灰黑色的钢铁山脉,船首高昂着伸向天空,而船尾隐没在未完工的脚手架里。
上层建筑只搭出了最下面两层的骨架,密密麻麻的钢梁交错纵横,像一架巨大的恐龙遗骸。
风穿过那些钢梁间的空隙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高高低低的,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君玥站在船台下面,脖子仰到发酸也看不到船顶。
她整个人在那道钢铁巨影面前变得微不足道,像一粒站在大树底下的灰尘。
伊万站在她身边,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静地说:
“这条船85年开工,88年下水,之后就一直停在这里做舾装。到91年毛子解体的时候完工率大约百分之六十七,后来拨款停了,工人也走了一大半,就再没人管过。船体结构全部完成,动力系统装了一部分,甲板没铺完,内部的管道和电路也有大半没弄好。"
君玥听着他的介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脑子里所有的经验和知识在这条船面前全部失去了参照系,她看过那么多船型资料,做过那么多吨位对比,可眼前这个东西根本不在她的认知范围里。
它不是邮轮,不是客船,它是被扔在船台上的一头钢铁巨兽,等着什么人把它从沉睡中唤醒。
李子聪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条船,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够大了吧?”
君玥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含了一口砂。她的眼睛从船首慢慢扫到船尾,又从船尾移回船首,那三百多米长的钢铁身躯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反复回响。
“够大了。太够了。”
她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保镖,这时才真正理解了赵振国为什么要配雇佣兵。
在黑海造船厂这么一个废弃的毛子工业遗产里,停着一艘六万七千吨的未完工航母,旁边站着几个人,讨论着要不要把这东西买走。
这中间涉及的每一环,都可能在某个暗处藏着人盯着。
毛子解体之后散落在黑海沿岸的各种武装势力、走投无路的退役军人和地头蛇,谁看到这么大一笔买卖不动心?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伊万:“谢尔盖先生在哪儿?”
伊万看了看手表:“他在厂区东边那个老办公楼等你们。不过在那之前,谢尔盖先生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
“什么话?”
伊万顿了顿,目光在君玥和李子聪脸上缓缓扫过,语气比方才低沉了很多:
“这条船,厂里愿意卖。但除了价钱,我们还想知道,你们要把这条船带到哪里去,用来做什么。别告诉我,你们只是好奇,来看一眼而已...”
君玥和李子聪交换了一个眼神。风从黑海那边吹过来,裹着铁锈和海水的气味,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君玥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艘巨大的灰色船体上。日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锈迹斑斑的钢板上,投下大片明暗交错的影子。
她把视线从船体上收回来,看向伊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我们没有好奇来看一眼。我们就是来买的,而且,诚意十足。"
伊万看了她好一会儿,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吧。他在办公室等着。"
——
办公楼里。
谢尔盖冲着李子聪笑笑,直视着君玥的眼睛说:
“我跟这位朋友的老板做过生意,他陪你来,我才愿意做这笔生意。我告诉你,整个黑海,没有比那条更大的船了。
整个欧洲,可能也找不出第二条。但是我的朋友,你能告诉我,你们买这条船,想要干什么?”
君玥从自己的包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摊在桌子上给谢尔盖一一介绍。
“我们是澳门持牌的博彩公司,这是我们的博彩牌照...
“这是我们办公楼的产权证明。
“这是我们的商业企划书,我们老板想要打造全亚洲最豪华的赌船...”
谢尔盖补充:“全长三百多米,甲板够宽。要改赌船,它就是全世界最大的。”
君玥笑笑,“那我老板会非常开心,这将会是全世界最大的赌船。”
......
千里之外的京城,赵振国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幅欧洲地图,手指停在黑海北岸尼古拉耶夫的位置上,指腹来回摩挲着那个圆点,嘴角压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眼里还带着光。
“来得正好。”赵振国朝对面努了努嘴,“坐。君玥到地方了。一切顺利。”
周振邦看着他,手搁在茶盏上,指节慢慢收紧。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赵振国没注意,还在说:“船台要是能谈下来,下一步就是想办法运回来,咱们就能——”
“赵哥。”
周振邦忽然打断他。
赵振国抬起头。对桌的人脸色不太对,嘴角牵出一丝尴尬的笑意,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让整张脸显得更沉了。
“怎么了?”赵振国问。
周振邦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又搁下,来回折腾了两遍,终于开了口:
“王老爷子之前替你张罗的那笔经费,五千万,本来都快走完流程了。可最近,不知怎么给卡住了。上头有人递了话,说这笔钱花得没道理,不想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