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着暮色从山坳里卷过来,吹过林家村那些歪歪斜斜的屋舍,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
林大柱坐在自家院门口的石墩上,身上几道狰狞的伤口已经被白色绷带包扎得严严实实。绷带是家里仅剩的干净棉布撕成的,裹得不算利索,边角还露出些参差的毛头,但胜在扎实。
伤口是白天他借助祭神力量与那头血色巨兽搏杀时留下的,当时只觉得热血上头浑然不觉疼,这会儿安静下来,倒是一抽一抽地往骨头缝里钻。
小石头端着一盆染了血水的水盆从屋里出来,吭哧吭哧走到墙角的排水沟边,哗啦一下泼了个干净。他直起腰,在衣摆上蹭了蹭湿漉漉的手,扭头看向石墩上的父亲,眨巴着一双还带着稚气的大眼睛。
"爹,你说凡大哥到底是什么人啊?"
林大柱正低头端详自己胳膊上那道最长的伤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答话。
小石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索性跑到父亲跟前蹲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低声嘀咕道:"凡大哥真的好厉害,你是没瞧见他抬手那一下,那位阳神镇的祭神虚影跟座小山似的压下来,我都觉得天要塌了,结果凡大哥就那么轻轻一挥,跟赶苍蝇似的就把人家给拍散了。爹你说他是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林大柱终于抬起头来,粗糙的大手在儿子脑袋上摁了一把,咧嘴笑得有些无奈道:"我也不知道林凡兄弟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不远处那间村里临时腾出来给林凡歇脚的草屋。
"不过,"林大柱收了笑容,语气认真起来,道:"咱们只需要记住一点——他是咱们全村上下的救命恩人。这话你给我牢牢记在心里头。"
小石头用力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那爹,你说凡大哥以后还会回来不?"
"这……"林大柱摇了摇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声音低了几分。
"我也不知道。这等人物,能在咱们家住上几天,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父子俩各自沉默下来。晚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就在这当口,一道颀长的身影忽然从暮色深处缓步走来。来人步履不疾不徐,衣角在晚风里微微拂动,周身没有半点修炼者的凌厉气机,反倒像是个夜归的寻常旅人。
林大柱一眼就瞥见了那道轮廓。他先是一怔,随即豁然从石墩上弹了起来,牵扯到胳膊上的伤口都没顾得上龇牙道:"林凡兄弟?"
小石头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后眼睛陡然亮得像点了两盏灯笼。他撒开腿就冲了过去,几步跑到林凡跟前,仰着头又喊了一声道:"凡大哥!"
他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也不等林凡开口,就噼里啪啦地说道:"我和爹都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刚才我还问爹你会不会回来,爹说不知道,我心里可难受了!"
林凡俯身将小石头一把抱了起来,动作自然得像是抱自家弟弟。他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嘴上却故意逗他道:"我不回来还能去哪?你们那位祭神大人可没给我安排住所。"
小石头信以为真,顿时瞪圆了眼睛道:"祭神那么小气嘛?连间屋子都不给凡大哥安排?"
"小石头!"林大柱连忙出声喝止,脸上带着几分窘迫。
小石头当即闭嘴,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冲林凡做了个鬼脸。
林大柱走到近前,面对着林凡,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他两只粗糙的大手交握着搓了两下,嘴唇蠕动了几回,憋了半天,终于问道:"林凡兄弟,你……你吃了没?"
话音刚落他自己就后悔了。白天他亲眼见过林凡抬手间镇杀阳神镇祭神虚影的场面,那等通天的本事,早已辟谷断食想必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一个庄稼汉问人家吃没吃,实在是荒唐得可笑。
谁知林凡却不以为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道:"正好有些饿了。"
小石头一听这话,立刻从林凡怀里挣了下来,一溜烟就往厨房钻,边跑边喊道:"凡大哥你等着!锅里还有不少米粥,我这就给你热一下!灶膛里火还没熄呢!"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碗碰撞的叮当声,间或夹杂着小石头哼的不成调的小曲,快活得像只撒欢的雀儿。
林大柱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张罗着把屋里那张最干净的破旧木桌搬到了院门口,又仔细拿袖子抹了两遍桌面。不多时,小石头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出来,粥面上还撒了几粒自家腌的咸菜丁,旁边又摆了碟子凉拌的野菜,油星儿都没几滴,却摆得整整齐齐。
林凡在桌边坐下,端起米粥毫无架子地吃了起来。他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认认真真,仿佛这碗粗粥是什么山珍海味。
父子俩搬了小板凳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谁都没有出声打扰。小石头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凡喝粥的动作;林大柱则默默给林凡续了两次热水,每回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出动静来。
直到许久之后,最后一口米粥见了底,林凡将碗筷轻轻搁下,面上露出几分满足的神色。以他如今的境界,五谷杂粮早已于修为无益,但偶尔尝尝这人间的粗茶淡饭,反倒让那颗在漫长岁月里磨得越来越凉的心,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小石头见林凡搁了碗,立马凑上来,仰着脸问道:"凡大哥,好吃不?我爹说我熬粥的手艺比村子里面的馆子的厨子还好呢!"
林凡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指尖在小家伙发顶停留了一瞬。他忽然开口,道:"小石头,明日一早我就离开这里了。"
院里的空气忽然凝了一下。
小石头整个人愣住了,脸上那团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嘴角。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似的,隔了好几息才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林凡的手臂,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鼻音.
"凡大哥,你干吗那么着急走啊!不能在这里多陪我玩几天吗?我还想跟你学本事呢!"
他越说越急,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红,像是随时都要落下泪来。
旁边的林大柱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压着嗓子开口道:"林凡兄弟,今日多亏你出手救下全村上下,大伙儿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要不……你再留几日?村里虽然穷,但管你一日三餐还是管得起的。"
林凡摇了摇头。
"不必了。"
林大柱嘴唇翕动还想再劝,可对上林凡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便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颓然叹了口气,低下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旧布裤子。他早该明白的,林凡这等人物,终究不是林家村这方寸之地能留得住的。
小石头憋了半晌,忽然带着哭腔喊出来,问道:"那凡大哥你要去哪?你告诉我地方,等我长大了去找你!"
林凡笑了笑,吐出三个字道:"阳神镇。"
"阳神镇?!"小石头吓得声音都高了八度,拽着林凡衣袖的手攥得更紧了。
"凡大哥你疯了!今天那个镇子的祭神差点把咱们村子都毁了,那地方可危险了,你别去行不行?"
林大柱也是一惊,连忙撑着膝盖站起来,连声音都急变了调,道:"林凡兄弟,今儿的事你可是亲眼瞧见了。那位阳神镇的祭神虚影虽然被你镇杀,可那只是一道分魂降下的投影,真身还不知在镇子里盘踞了多久。你本事再高,单枪匹马闯过去……"
"你们不必担心我。"林凡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道:"我去阳神镇,自然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小石头那张眼泪汪汪的小脸,声音放软了些。
"阳神镇祭神的事,不解决,迟早会波及林家村。我今日走,也是为了你们将来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句话一出口,林大柱登时哑了。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
小石头松开林凡的衣袖,改为伸出右手,小指翘得高高的,道"那凡大哥你答应我,等你办完了事,一定要回来看我!拉钩!"
林凡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手,沉默了一息,而后弯下腰,用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
"拉钩。"
小石头用力勾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小狗!"
林凡直起身,眼底那抹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
夜色一寸一寸地浓了。林小石头还赖在桌边不肯走,搜肠刮肚地找各种各样的话题跟林凡说话,从村东头老槐树上的鸟窝一直扯到村子里新开的那家糖铺子。
最后还是林大柱硬起心肠,一把将儿子从凳子上捞起来夹在腋下,冲林凡歉意地笑了笑。
"让林凡兄弟早点歇息。"
小石头趴在父亲肩头,一边被扛着往屋里走一边回头喊道:"凡大哥你明天走的时候一定要叫我!我要送你!"
林凡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夜,林家村格外安静。连平日里吵个不停的蛐蛐儿都噤了声,仿佛连山间的生灵都知道,有人在明日破晓时便要启程远行。
第二天,天色刚刚透出第一缕灰白,晨雾还浓稠得像化不开的牛乳,挂在树梢屋檐上不肯散去。
小石头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发了会儿呆。忽然间,他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连鞋都没顾上穿,赤着脚就冲出了房门,直奔隔壁那间草屋而去。
"凡大哥……"
他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空荡荡的屋子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桌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干干净净的,连一丝灰尘都不曾落上。
小石头的嘴巴瘪了瘪,转身就要往村口跑。可他还未跨出院门,一只粗糙的大手就从后面伸过来,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
林大柱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站在门槛边,身上披着件旧褂子,目光沉沉地望着通往村外的那条山路。
"别追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夜未睡好的疲惫。
"林凡兄弟天还没亮就走了。"
小石头的眼泪终于兜不住了,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却又倔强地抿着嘴不肯哭出声。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哽咽着问道:"爹,我们还能再见到凡大哥吗?"
林大柱将儿子揽进怀里,粗糙的掌心压在他后脑勺上,像是要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按进他心口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晨雾都薄了几分,阳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把整条山路照得一片金黄。
然后他轻声开了口。
"看缘分。"
"有缘的话,不管隔了多远,总能再相见的。"
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从谷口吹进来,拂过道旁刚刚冒出嫩芽的野草。那草叶轻轻摇晃着,叶片上残留的露珠被朝阳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来,像极了一个人转身离去时衣角掠过的微光。
小石头靠在父亲怀里,眼泪慢慢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