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朝野达成的共识是,为了缓解粮荒,哪怕红薯可以暂时替代主粮,也只按萝卜、白菜一类寻常园蔬论处,不入正粮赋税名录。
从古至今,何时听过萝卜白菜上税的?
岂不是笑掉人大牙!
正因为有这两样高产的菜蔬在前,在少有追肥的情况下,哪怕王才里周边村民种植的红薯产量颇高,也没有太引起太多的注意。
段晓棠双拳紧紧攥起,满腔怒火难以压制,“这般歹毒小人,真该碎尸万段!”
吕元正阻止道:“终究只是上书提议,并未颁行天下,罪不至死。先勒令他赔偿你修缮屋舍的银钱,把作坊从里到外好生规整一遍。”不必对郑氏过多客气。
段晓棠心中不甘,退一步,“发配岭南!”
范成达斜睨一眼,淡淡泼来一盆冷水:“你当如今岭南,是一纸文书就能送过去的去处?”
自长安下往岭南,千里路途,中间隔着少说十几股有名有姓的势力。
不光朝廷的政令难以传递,朝廷的流犯想抵达流放地,也是千难万难。
段晓棠骂得极其难听,“和这些文官比起来,我们还是太心善了!”
另外三位难得被评价为“良善”的大将军,脸上没有一点与有荣焉的喜悦。
段晓棠骂得太脏,两边一块骂了,偏偏还反驳不得。
另一边,祝明月知道真相后,并未冲动报复,她先吩咐人在市井间传播消息。
百姓或许不懂朝庙堂之上的权斗,但凡牵扯自家口粮,年年要缴的赋税,人人都会上心万分,心中自有一杆秤。
夜香车不小心倒在郑氏门前,染了那千年的门庭,也不足为奇。
对世族子弟而言,官位重要吗?
重要,却也并非无可舍弃。
但别忘了,祝明月还有春风得意楼这个舆论阵地,往来三教九流,消息流转极快。
有些人做不到流芳千古,但绝对可以遗臭万年。
时序流转,新年的钟声一日日逼近,再加上京兆府连日大力整治市井地痞,肃清街巷乱象,收效显著,长安城内肉眼可见安定不少。
若抛开朝堂暗流汹涌,四方烽火不休这些滔天风波不谈,这个年过得格外平顺安稳。
原本众人计划,年后动身前往花果山,栖身青山碧水之间,寻一处风景绝佳的别墅,大概率还是在香雪海,安安静静度假,躲开城中无尽纷争,过一段无人打扰的闲散时日。
可眼下局势瞬息万变,段晓棠根本不敢轻易离开长安。
虽然大多数人都秉承着“大过年的”传统习俗,但谁也保不齐,会不会有一两个行事异于常人的狂徒,专挑年节空档生事作乱,钻旁人放松戒备的空子。
几番商议之下,今年众人只能留守离园,就地过年。
好歹是他们在离园过的第一个新年。
今年市面光景萧条,各行生意远不如往年红火,祝明月等人索性早早自己放了假,好好休息一番,准备来年再战。
一大家子早早步入过年的松弛节奏,扫尘擦窗、贴联备供这类年节琐事有条不紊安排妥当,余下大半时日,无非吃饱了睡和睡饱了吃。
万木春里支起了麻将桌,林婉婉把段大宝抱在怀里,手把手教她辨认桌上各色麻将牌。
比起李弘安每逢砌长城,都避之不及的模样,段大宝对这新鲜玩意儿接纳度极高,安安静静窝在林婉婉怀里,看得入神。
只是整整学了一个下午,她也没能把所有牌面认齐全,更别提弄懂胡牌、算番的内里逻辑,一团浆糊似的摸不着头脑。
林婉婉心里不由得给段大宝小朋友下了一个评语——数学不行。
转瞬到了大年三十,院中除了焚烧驱邪竹节,满地鞭炮噼啪作响,入夜升空的烟花也比去年更为璀璨盛大,漫天星火铺满夜幕。
玄灵等人一年的劳动成果,值得肯定。
相较于往年,今年最重大的变动,就是一年一度的新年大朝会直接取消,连带南衙例行的新年集议也一并搁置。
相较于其他三卫,右武卫的新年流程略有不同。
大年初一早上,一众将领尽数跟随段晓棠,结伴前往韩府,给韩腾拜年。
作为右武卫的定海神针,新一年里,韩腾除了左手略有不便外,身子骨依旧硬朗,精神头十足,不见半分颓态。
见一众年轻后辈齐聚家中,他兴致颇高,取出一幅画卷展于众人眼前:“你们且瞧瞧,这是我孙媳妇画的。”
画卷之上,一名中年将领身骑骏马,前蹄高高腾空扬起,人随马势微微后仰,一手紧握马缰,一手高举长剑迎风挥出,身姿凛凛,满身沙场锐气,神采奕奕,威风盖世。
右武卫如今的班底大多年轻,无人亲眼见过韩腾盛年时的模样。
画中人轮廓眉眼,与其说是满面风霜、皱纹丛生的韩腾,反倒更像成熟后的韩跃,就权当他们祖孙俩模样相似吧!
不过韩腾如此喜爱,众人借坡下驴,顺着他的心意齐齐开口称颂夸赞。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纵然只能凭一幅笔墨画作追忆当年驰骋沙场,意气风发的岁月,也足以让老人心头生出一段难得欢喜。
哪怕知晓,顾彩波是在刻意讨好宽慰,但韩腾依旧十分受用,眉眼间满是欢喜。
拜别前夕,韩腾屏退左右,单独拉着段晓棠私下说了两句话。
旁人都以为他们说的是,右武卫的发展大计。
谁知韩腾开口只淡淡一问:“怎的不将你女儿带来?”
段晓棠回道:“她还小呢,怕扰了你的清净。”
韩腾若有所思道:“明年把孩子带来,让老夫好好瞧一瞧。”
段晓棠颔首应下:“好,明年定带她来给你拜年。”
日子浑浑噩噩流转,转眼就到了正月初五开市之日,只是今年市面萧条,各家商号生意依旧远不及往年鼎盛。
晚间回到离园,祝明月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麻将牌,神色百无聊赖开口感慨:“很久没见何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