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照此刻的心思，已经转到另一桩悬在东南的隐患上。
“江淮一带散落着好几股义军，各自割据，都不成大气候。若是扬州那边骤然生变，举兵北上，直扑中原，我们该如何应对？”
过去数年，扬州一地不单驻有本土的江南大营，更有扈从南巡的南北衙精锐，称得上重兵盘踞。
许多人早先都推断，吴杲手握这般力量，早该挥师北上，扫荡各处叛党。
可一晃两年过去，扬州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出兵动向，反常得叫人心底不安。
宋道平沉下声，缓缓道出内里根由，“自从桓王身死那日起，那暴君就注定再也回不去长安。”
“沿途蜂起的义军，只是细枝末节。长安、洛阳两座都城，哪一处肯容他踏入？”
一旦吴杲领大军北上，一路行来，兵马被各路义军层层耗损。
等到他再无足以定鼎乾坤的压倒性兵力，谁能最终坐上龙椅，就是未知数了。
到底是在顶层权贵圈里滚打多年的人，宋道平看事向来如此。
哪怕是一副忠良外壳的人物，放到这乱世棋局里，都是潜在的乱臣贼子。
更何况，吴杲本就算不上一位明主。
是他步步紧逼，逼得张怀安不得不自断臂膀；也是他一连串荒唐决断，逼得白家、并州大营心生隔阂，悍然举兵……
那些原本可以倚为柱石的力量，全都被他亲手推到对立面。
宋道平落下最终断语，“他只能选择偏安一隅。”
留在扬州，他尚能保住帝王尊号，锦衣玉食，安稳度完余生。
一旦贸然举兵北上，等待他的就是一场 “清君侧”，落得尸骨难存的下场。
且不说南衙诸卫本就已经实质性造反，就算是洛阳那一关，他都很难跨过去。
对眼下各方权贵而言，一个受人拿捏的傀儡，才是最合心意的天子。
卢照猛地抬眼，双目圆睁。
在他过往的印象里，抛开行事手段不谈，吴杲一直是个颇具进取之心的君王，怎么也无法将他同蜷缩一隅，忍气吞声的窝囊废联系在一起。
宋道平瞧透了他心底的疑惑，淡淡一笑，“色厉者，往往内荏。”
到底专业造反者，一眼洞穿表象之下的本质。
卢照凝神思索片刻，终究缓缓点头，认同了这番论断。
比起他们这些只懂提刀上阵的粗人，这些常年泡在权力漩涡之中，熟稔夺位门道之人，果然直抵根本。
远在长安的一干人，眼下无暇细细筹谋洛阳或是扬州的风云。
摆在他们面前最紧要的一桩大事，就是接待一批跋山涉水远道而来的客人 —— 蜀地文武士族派出的代表。
关中与蜀地山水相连，自先秦将巴蜀纳入版图之后，这片土地就是中原王朝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古话说得好，得陇望蜀。
白家稳稳握住关中，又刚刚拿下陇右，两道门户在手，对蜀地形成夹击之势。
近两年间，长安从未停下经营巴蜀的谋划。
比起代价惨重、尸横遍野的大举征伐，他们更愿意走一条相对缓和的招抚之路。
无数有心建功的官员，或是与蜀地本土势力颇具渊源的士子，纷纷领下招慰使的印信，踏上艰险蜀道，深入地方联络各方官吏豪强，游说归附。
李宾实，就是这条路上撕开的一道关键口子。
前后拉扯将近两年，待到白湛在陇右大获全胜之时，蜀地大大小小的势力，终于下定了决断。
白旻低头扫过递上来的访客名录，语声平淡，“带队前来的，是前益州刺史。”
单单这一句，就透出不少讯息。
在蜀地控制权的角逐之中，终究还是益州大营那些手握刀兵之人占了上风，换句话来说，本土势力拿到了话语权。
“其余随行之人，不是副手，就是各家子弟。”
他们摆出了归附的姿态，递上了诚意，可真正手握最终决定权的核心人物，几乎没有亲自来长安。
“益州大营主将尚且不说，始州李刺史，也不回长安瞧一瞧吗？”
益州是蜀地腹心，始州扼守入蜀门户，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双双缺席，难免叫人心生芥蒂。
段晓棠一听这话，就晓得白旻那股挑剔的老毛病又犯了，好在这一回，他不分高低贵贱，一起严格要求了。
“益州主将年事已高，经不起蜀道长途颠簸。至于李刺史，他的长子一直在长安。世子，莫非不知？”
段晓棠无意给李宾实增加政治分量，可在外人眼中，他们同气连枝。
“近来我常与李刺史书信往来，相谈甚欢。只是他镇守一方，重任在肩，难以分身，无法成行。”
白旻在权术之中浸淫数十载，李宾实心底那点盘算，他哪里看不明白。
开口为之说情的偏偏是段晓棠，方才压下去的那股无名火气，又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带着几分讥诮开口质问：“你们书信里都聊些什么？难不成是商量怎么给熊罴调配吃食？”
白智宸无奈抬手捂住脸，心里暗叹，又来了。
给脸不要脸，给台阶不要，那就直接托马斯旋转吧！
段晓棠抬手重重一拍案面，干脆掀掉那层遮羞布。
“蜀地这几年风调雨顺，不曾遭过大灾大乱，益州大营兵甲、粮草丰足，是四大营里唯一没有经历重创的一支。如今愿意派人前来议和归附，本就是卖朝廷一份情面，人家手里，有的是讨价还价的底气。”
以长安如今的实力，倘若执意兴兵强攻，胜算固然大，可最后会是何等惨烈的胜果，谁都无从预料。
“世子若是一味拿捏姿态，把这批使者逼回去，往后干脆一人领兵，硬打益州吧！”
道理人人清楚，只是站在朝廷、站在白家的立场来看，对方这般避重就轻的姿态，让人难以释怀。
他们坐拥关中，又新定陇右，是蜀地周边最强大的势力，也是蜀地眼下唯一能够选择的靠山。
可蜀地拿出来的这份诚意，单薄得让人难言满意。
任凭是谁，心中都要憋着一口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