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瞧着几乎就要当场动手。
其他人旁观这一幕，不禁暗自感慨，难怪当初贺隆敬非要拉拢段晓棠一同举事。
这般敢同白旻当面硬碰硬的性子，放眼满朝都寻不出几个。
白智宸与袁正连忙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将两人隔开拉住。
段晓棠微微挣了挣胳膊，抬眼看向身侧的袁正，“袁大将军，松手。”
袁正难得抛开平日的沉肃，借着一句玩笑冲淡屋中紧绷的气氛，低声笑道：“我可是听说，右武卫有殴打上司的传统。”
段晓棠面色一板，毫不犹豫驳斥：“纯属造谣。”
右武卫真正的大官是韩腾，那一把风霜熬出来的老骨头，谁敢去招惹。
上首的白隽轻轻吐出一声长叹，压下纷乱：“你们都消停些。”
待到厅堂之中渐渐安静，他才缓缓开口，点破眼下真实的格局：“蜀地如今，不过是名义上表臣服，实则……”
段晓棠接话干脆利落，一口补全余下未尽之言：“他们想要的是自治。长安不能插手蜀地官吏的任免，更不许朝廷派驻兵马。”
说到底，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归降面皮。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般条件，并非不能接纳。
放眼天下，各路诸侯动辄拔刀相向，只要蜀地安守边界，不背后突施冷箭，就是一桩利好。
这份体面，他们不得不给。
建制完好、粮草甲仗齐备的益州大营，就是蜀地握在手中最硬的筹码。
裴续眉头微蹙，持有不同意见：“只是，也不能一味纵容。”
袁奇跟着开口斟酌对策，“派兵入蜀这件事，可以暂且搁置不提。”
若是只遣数千兵马散入蜀地的山山水水之间，投石入海，掀不起半点波澜。
更何况长安眼下四面用兵，每一支可调动的兵力都弥足珍贵，容不得这般虚耗。
“但是官吏任免之权，万万不能就此放手。”
裴续心思一转，立时生出“废物利用”的打算，“先前派往蜀地的一众招慰使，大可就地留任。”
先把钉子插下去。
这些人本就和蜀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至于引发强烈反弹。
袁正依旧忧心营中兵权，沉吟发问：“益州大营那边，又该如何处置？”
白隽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方才晓棠不是说了，益州大营主将年事已高。”
四大营之中，这位主将本就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
从前父死子继的时候，四方兵马承袭还算顺理成章。
自打兵权收归朝廷之后，每一回营中将位更替，不管是大营内部，还是朝堂之上，总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白家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这点光阴，他们等得起。
议事落幕，段晓棠步出大丞相府，才跨出门廊，就看见李和硕焦灼地候在一旁。
他早知道今日这场朝议必然围绕蜀地定策，段晓棠，是他如今唯一能够倚靠的高层人脉。
段晓棠哪里看不穿他心底的盘算，先行开口，“长安不可能答应他们所有的要求，肯定要有所让步。”
官员任免权和兵权相较而言，哪个更重要，不言而喻。
听见这话，李和硕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凡事有商有量才是正道，只要不是刀兵相见，万事好办。”
这是他最真切的想法。
昔日以厮杀为本业的武将，顺带做些政治上的投机，一朝转任地方，居然开始呼吁爱与和平，怎么不算奇观呢！
表象之下，全是现实的权衡。
李家虽扼守剑门关，可单凭自家力量，益州、长安哪一方，他们都无力抗衡。
一旦战火燃起，李家必然会是最先推出去，献祭的那块肉。
换言之，在蜀地本土势力抱团如此紧密的情形之下，李宾实还能从中周旋，稳稳攥住剑门关这处要隘，已经是主业和副业同时发力，极尽精妙的腾挪。
段晓棠不忘提点一句，“你在长安留心风向的同时，也别忘了蜀地来的这批使者，派人往梁州去迎一迎。”
朝廷自有专人负责接引，可李家也该摆出自己的姿态。
也好叫蜀地众人看见，他们这些年在长安苦心钻营的成果。
真论起人情往来，李和硕比起段晓棠，不知要高明多少。
“大将军放心，人手早就已经派出去了。”
段晓棠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话音落下，一桩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小事，忽然钻进她的思绪。
古来封爵，最重传承与根脉。
朝廷拟定封号，素来讲究出处。
若是没有对应的故土渊源，就拣取寓意吉庆的地名。
譬如她自己，最初拟定的封号是方与，古属薛地，后来机缘之下，直接越过郡公一档，晋封国公。
若是本身在地方扎根深厚，封号又是另一番规矩。
历代范阳郡公多出自卢氏，河东郡公，常常落在薛、裴两姓手中。
白家起家于山西，明明白白是地方豪强与军阀合流，封号却定为 “梁”。
江南至中原，有数处古地以梁为名，怎么看，都和他们起家的故土，沾不上半点干系。
待回到离园，段晓棠把这个藏在心底的疑问抛了出来。
祝明月淡淡一语，就揭开谜底：“因为这个‘梁’，是后来改封的。”
林婉婉轻声重复一遍，带着几分讶异，“改封？”
祝明月缓缓点头：“梁国公年少袭爵之时，改作此号。”
换作一位正值盛年，根基稳固的强势国公，想要凭空改换象征家世荣光的爵位名号，难于登天。
可当年承爵的不过是个稚童，能够顺利承袭爵位已是万幸，哪里还有余力计较封号的来由。
段晓棠眼生好奇，往前倾了倾身：“白家原本的封号，是什么？”
祝明月却故意卖了个关子，弯起眼眸，“不如猜一猜。”
段晓棠略一沉吟，语声沉稳，慢慢道出一串地名，“定然是山西周遭的古地名，忻、代、定、石、仪、汾……”
林婉婉不禁打断，“晓棠，你说的都是现在的地名。”
段晓棠强调，“但也都是古已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