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州作为中转枢纽，赵璎珞坐镇此地，不必跟着商队在风沙里长途跋涉，可这大半年来，肩头的担子半点不轻。
收货、核验、分拣、转售……大大小小的事务一股脑汇聚于此，她守在这一处节点，竭尽所能替两头的人分摊压力。
这般劳碌，忙碌程度丝毫不逊于年关。
好在陇右前线大捷的消息辗转传到陇州，长久熬下来的辛苦，总算望见了落定的曙光。
近来由前线启程的商队，频次已经远不如战事最紧的那段时日。
烽烟既熄，大军对补给物资的需求骤然回落。
战场上收缴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也将随着主力班师一并运回。
赵璎珞不敢耽搁，连夜提笔给戚兰娘修书，催促她尽快盘清手头存货，务必赶在大军启程回撤之前，把货物转运入关。
一旦大军开拔，队伍连绵数十里，官道动辄被封堵十日乃至半月，商队难以通行。
胜仗虽定，班师回朝却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溃散的残寇尚待清剿，沿路出没的沙盗、马匪也要逐一荡平，还有无数善后杂务等着处置。
戚兰娘收到信，心里早有盘算。
她清楚这条陇右的商路，眼下这一程已经走到尽头，当即号令麾下商队主力调转方向，退往先前租下的田庄驻扎。
他们初入陇右走这一趟，最要紧的目的本就是打通这条险远商道。
相比之下，一时赚到手的利钱，反倒次之。
周遭其余各路商队，此刻都嗅到了商机，忙着从军货转做民间买卖，想要趁着战后的空档，在陇右捞上一笔。
戚兰娘一行人落脚的田庄，依旧只是临时租赁下来的。
此前孙无咎曾寻机会问过她，要不要索性把这片田产直接买下。
戚兰娘细细权衡许久，终究压下心中几分不舍，婉言回绝。
此地距离关中足有千里之遥，早已超出她们眼下能够稳稳掌控的范围。
她心里另有规划，等到将来，她们能一步步在陇右铺开脉络，把沿路各处田庄连成一线，统一调度看管，那时置地扎根才是妥当时机。
若是此刻仓促出手置产，大把银钱投进去，肉包子打狗，最后不知会便宜何人。
所幸陇右本就不以农耕为本，购置田地，远没有关中那般代价高昂。
土地，慢慢调，总能养肥，不必急于一时。
自关中调拨而来的官吏，陆续分派到陇右各处土地上。
信使骑着快马往来驰骋，一道道政令顺着驿路四散传递。
这一日，戚兰娘没有留在库房清点货物，而是陪着人缓步穿行在田埂之间。
孙无咎恰好途经附近，拐过来看看。
戚兰娘租下的这片田地，按约要向官府上缴三成租粮。
经历连年兵戈，周遭不少田地收成锐减，满目萧条，唯独这一片，靠着大军武力庇护，免于劫掠滋扰，一望无际的田垄，迎来难得的丰收。
孙无咎顾不上世家公子的体面，径直蹲在田埂边，指尖轻轻拨弄脚边作物青绿的茎叶。
“这片土豆，还要多久才能收？”
戚兰娘立在一旁，神色从容，应答得不卑不亢，“播种偏迟，至少还要等上半个月，等到地上的茎叶泛黄，才算熟透。”
孙无咎闻言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来得及。”
很多时候，他实在看不透祝明月这伙人的布局。
别家商队都赶着贩运货物，追逐厚利，唯独她们特意分出人手，沿路开辟田地试种。
孙无咎私下算过一笔账，就算这片土地所有产出尽数顺利脱手，比起直接转手军中缴获的暴利，也只能算得上微薄的长线收益。
细水长流的生意，却只能流一年。
陇右战后粮荒紧迫，孙无咎也存着几分私心，借着职权，陆续批给戚兰娘越来越多的田地。
程珍玉带着人手下地耕作，顺势招募了不少流离百姓，变相将这些衣食无着之人安顿下来。
时日越久，孙无咎越是感慨，这些人固然一心谋求生利，心底却并不缺少仁善。
他一路看过来，从刚出关时的三百亩地开始，田垄里土豆的占比一点点抬高。
她们沿路垦田，本是试种，摸清各类作物在陇右水土里的长势，可作物配比悄然的变化，已经显露了她们真正的心思。
土豆再如何高产，论市价，终究比不上棉花这类值钱的物什。
连绵的土豆田一侧，铺展着另一片翠色浓郁的瓜田。
孙无咎毫不客气，迈步踏入田中，挑了个个头最大的西瓜托在掌心，熟稔地抬手轻拍瓜皮。
沉闷的噗噗声响起来。
“成熟的西瓜全部摘下来，送到各营，给将士们解解暑渴。”
戚兰娘俯首应下，“遵命。”
便于长途贩运的货品，可以打包装车，一路运回长安。
西瓜这类鲜果，经不起长路颠簸，只能就地处置。
此地百姓久经战乱，只求填饱肚子，哪里还敢奢求口舌之欢。
地方上原本的世家大户，大半都被长安大军清算，人人惶惶不安，更是无心享受。
算来算去，军营，就是眼下最合适的大主顾。
孙无咎望着漫田青藤，轻轻一叹，“陇右的西瓜，滋味确实比关中的更甜。可惜啊，只是西瓜。”
就算是自幼锦衣玉食的膏粱公子，身在这乱后之地，也看得通透。
比起清甜的鲜果，饱腹的粮食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产量也远比口味更重要。
戚兰娘明白他这一声叹息背后的怅然，只是身份所限，不便出言劝慰。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另一块田垄，主动开口：“孙郎君，那边还有一片新引种的瓜，要不要一并送入营中？”
孙无咎微微眯起眼，生出几分好奇，“这又是哪一种新品种？”
戚兰娘缓缓介绍道：“是自西域引来的西州蜜瓜，关中水土养不活它，早先试种的几畦，只结出拳头大小的果子，到了这里才算长得像样，和胡商口中描述的一般，甜度，还要胜过西瓜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