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遂良说完这一通，像是把憋了不知道多久的难为情一股脑全倒出来了，肩膀一下子塌下去半截。
“殿下，臣知道自己这些事干得荒唐可笑，可臣真的控制不住。”
“要是不做，心里就像有蚂蚁在爬，痒得难受，慌得不行。”
“臣试过硬撑着不理它，结果那天一整天什么都干不下去，满脑子就只有那件没收拾好的东西。”
他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楚天青：“殿下，臣这到底是怎么了？”
褚遂良说完，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思邈站在旁边，眉头微皱，显然在琢磨褚遂良话里透出来的那些东西。
脉象查不出来，可这人明明就是不对劲儿。
他行了大半辈子的医，见过的病多了去了，但像这种“心里有事儿”可五脏六腑都查不出毛病的情况，还真是头一回遇上。
“褚大人。”
楚天青这时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要是不做的话，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褚遂良抬眼，像是被问到了点子上。
“回殿下，是......慌，说不清来由的慌。”
“就像有什么要紧事没干完，可偏偏说不出那是什么事儿，心口悬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非得把那件事做了，才能松口气。”
“做完之后呢？”
“做完之后......”
褚遂良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像是苦笑。
“做完之后就觉得本来就应该这样。可过不了多久，下一件事就又冒出来了,臣也知道这些事在旁人看来荒唐，可臣自己陷在里面，实在挣脱不出来。”
楚天青点了点头，转向孙思邈：“孙真人，你方才说他脉象平和、脏腑没啥毛病？”
“是。”
孙思邈捋了捋胡子。
“脉象沉稳有力，气血也足，肝胆脾胃都没问题。照我看，确实不是身体上的病。”
“那就对了。”
楚天青往沙发上一靠。
“褚大人这既不是身上的病，也不是寻常说的那种心病。”
孙思邈和褚遂良同时看向他。
“天青，要不是脏腑的病，也不是情志郁结的毛病，那这——”
“这叫强迫症。”
褚遂良愣住了。
孙思邈也愣了一愣，随即往前迈了半步：“强迫......症？天青，这是什么意思？”
楚天青想了想，伸手比了个手势。
“孙真人，你行医这么多年，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嗯......手脚明明好好的，可总觉得手脏，一天洗几十回，洗得皮都破了还觉得不干净？”
孙思邈沉吟了一会儿。
“倒是听说过类似的病例。有些生完孩子的妇人就有这情况，总觉得身上不干净，翻来覆去地洗。也有赶考的书生，明明考卷都收拾好了，还要翻来覆去地检查，生怕落了什么东西。”
“对。”
楚天青点头。
“就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褚大人的症状更细、更成系统一些，这些事他不是故意要做的，是他的脑子在告诉他，不做不行，不做就会出事。”
“什么！？”
褚遂良突然惊呼。
“殿下的意思是......臣的脑子出了毛病？”
他愣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了个个儿，随即抬眼看向楚天青，语气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辩解意味。
“可......殿下，臣在门下省这些年，见多了同僚们各有各的毛病。有要把笔筒转上一两圈，说不转就觉得座位没摆正。也有写奏章写到‘臣’字必定停下来端详半天，说这字是臣子的本分，写不好心里过不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稳了些。
“臣原先也觉得自己这些毛病有点荒唐，可后来看大家都有些无伤大雅的小习惯，就想，大约做官做久了，难免都会落下些规矩。臣这些举动，说到底也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也就是比旁人认真了些，讲究了些吧？”
这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着一丝隐约的期盼，像是在等楚王殿下点头说一句“也是，人嘛，谁还没点习惯”。
但楚天青却是没顺着他的意思来。
“褚大人，旁人的那些习惯，你都看见了，也记得这么清楚，还能说得头头是道。这说明什么？”
褚遂良微微一怔。
“说明你平日里就在留心别人的习惯，拿人家的毛病来宽自己的心，可褚大人，你要真只是这样的话——”
楚天青语气缓了缓，像是不忍心说太重。
“那你又何必专程来找我呢？”
厅堂里静了一瞬。
褚遂良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你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心里清楚得很，旁人的那些是无伤大雅的小习惯，而你的事，已经快把你整个人都吞进去了。”
“他们那些事，做了固然舒服，不做也没什么，可你的事，不做，就不行。”
楚天青喝了口茶道：“这中间的差别，你比谁都清楚。”
厅堂里又是一阵安静。
褚遂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东西慢慢放了出来，随后问道。
“那殿下，这强迫症......”
“强迫症，顾名思义，就是一种病。”
楚天青把茶杯放回案上。
“病在哪儿？不在五脏六腑，而在你的神识之间。”
“孙真人方才说你脉象平和、脏腑没毛病，这话不假。可人的身子除了血肉筋骨，还有一样东西。”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面运转的方式，褚大人，你的脑子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立了一套规矩，一套只有你自己看得见的规矩。”
说到这儿，楚天青突然轻笑了一声。
“其实说起来，这世上大多数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这样的倾向。”
“孙真人，你开方子时，药戥子称完一味药，会不会再盯着戥杆看一眼，确认那刻度没看错？”
孙思邈微微一愣，随即捻须笑道。
“确实有这个习惯。行医的人，用药跟用兵似的，差一点都不行，称完了总要多看一眼才放心。”
......